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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沼泽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3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岵山和万山,一东一西,从两边逶逶迤迤延伸过来,到了断肠垭,像被谁猛地一声断喝,嘎然止住脚步,傻愣愣地站下了,把一望无际的沼泽隔在了山那边。许是停下的脚步过于匆忙,在两山夹峙间留下一条约10米宽的通道,通向山崖那边的沼泽地。山崖这边沟壑纵横,满眼土黄,一丛丛可怜兮兮的狗尾巴棵,蜿蜒攀爬的抓地龙,叶梗泛着微红的灰灰菜,叫不上名字的野花蒿草,在风中晃悠摇曳。山坡上也有稍平点的地方,不多,草席般大小,或摇几耧秋种夏收的小麦,或点几垅夏绿秋黄的玉米、谷子,显得苍凉萧条而又空旷。顺着垭口漫坡往里,下行20余米,却是另一番欣欣向荣景象:水草丰茂,野花蔟蔟,潺潺细流在青绿肥厚的叶片下往来迥还,一派葳蕤生机,和山这边的荒芜凄清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但你千万不要走进去,那诱人的绿色,绚丽多姿的花草,溪流潺潺,只是以一种美好的外貌,内里潜藏着深不可测的陷阱和阴谋,足以使你便陷于万劫不复。这里曾是一个大湖,浩瀚而又古老,天知道怎么回事,数以千年的历史变迁,湖水渐次被青苔、芦苇、枯叶和浮尘掩埋,形成一片莽莽沼泽。一旦进去,淤泥温柔无限,抓紧你的双腿,于无声无息中,于无知无觉中沉陷。于是没脚。于是没膝。于是没腰……然后,水草复又回归原貌。一个活生生的人便永远成为沼泽的一部分。

宋大喜的媳妇水秀就是这样结束了如花的生命。

宋大喜

水秀被沼泽吞没那年,宋大喜只有32岁。

宋大喜和水秀结婚不久,两个人在沼泽边开出一片荒地,也就2分多点。地块一漫斜坡,存不住粪肥和雨水,种一葫芦收两瓢。可那也毕竟是地,一麦一秋,多多少少收点,为夫妻俩穷困潦倒的日子注入些许生机和活力。那天,夫妻俩结伴去锄玉米,热出一身透汗,两个人脱去上衣,铺在地上,一起躺在柿树下歇息乘凉。听着啾啾鸟鸣,宋大喜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当一抹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到脸上,刺痛了宋大喜的眼睛,睁开眼睛,喊了一声水秀,想让她去看看,拴在地边的绵羊是不是吃饱了肚子,拴羊的地方还有草没草。连喊几声未见应答,宋大喜翻身爬起来,向崖下的沼泽望去,没有水秀,也没有绵羊,紧贴着一丛水草,有一络乌黑的头发正在缓缓下沉……

水秀嫁过来那天夜里,宋大喜特别告诫水秀,无论碰到什么事,都不要到垭口那边去,哪怕有块金子在那儿撂着也不能去拣,那里是异常凶险之地,是有去无回的死亡之地。可水秀还是进去了。水秀被沼泽吞没了。

宋大喜在东边山崖上挖出一个两米深的窑洞,用石头砌个石床,把结婚时水秀穿的大红上衣,葱绿色的裤子,人造革鞋,在石床上摆成一个水秀。每逢清明、十一和水秀的忌日,宋大喜带上四色供品前来祭祀,烧些纸钱冥币。宋大喜有时也在窑洞里过夜,和水秀躺在一起,拥着水秀的衣服,诉说委屈和思念。

怕水秀一个人孤单寂寞,宋大喜从村里搬到断肠垭,在垭口上盖起三间茅屋,和水秀朝夕相伴,守着他永远30岁的妻子。

茅屋一共三间,坐西向东,南头一间住人,北头堆放农具、粮食和杂物,中间做堂屋也当厨房。茅屋正对窑洞,每当夕阳西下,茅屋进入了山的阴影,那孔窑洞仍然笼罩在金光灿烂的阳光里,窑洞口的青草和黄土泛出眩目的黄色。宋大喜坐在茅屋前,对着窑洞给水秀唱戏。一般来说,宋大喜唱的都是喜庆戏,妻子死得惨,到了那边,哪能再让她悲切落泪?宋大喜唱得最多的是《李天保吊孝》,老版本。老丈人为了赖婚,让小女儿诈死躺进棺材。李天保前来吊孝,抚着棺里的未婚妻痛不欲生。小姨子挨了摸,偷偷唱道:李天保你娘的逼,没见过姐夫摸小姨,先摸头,后摸脚,然后再摸俩咪咪……

本来这是一段逗闹的喜剧,宋大喜唱着唱着,亮晶晶的浊泪却从眼角溢出,在腮帮上凝停片刻,扑扑嗒嗒落在脸前浮土上,砸出两个深深的小坑。

他知道,水秀是为那只羊,那只肥壮的,大尾巴时常甩来甩去的绵羊走进沼泽的。1972年的一只绵羊和现在决非一个概念,它是全家人一年的吃穿花用,是盐,是煤,是衣服。宋大喜想,一定是那只该死的绵羊挣脱了绳子,看沼泽地水草繁茂跑进去的,水秀舍不得,冒险追了进去。可你也太傻了呀水秀,你咋没想想,是一只羊值钱还是命值钱?羊没了,大不了咱受它一年罪,该多吃了少吃,该穿厚了穿薄,延延挨挨,不就挺过来了?你个傻水秀呀,我的傻老婆呀,别说一只羊,就是100只,1000只羊,能抵得了你一条命吗?你走了,啥也不知道了,把伤痛留给你男人了呀……

就这样,宋大喜守着垭口的茅屋,守着盛放水秀衣物的窑洞,寂寞孤独的度过了30几个春秋冬夏。

突然有一天,宋大喜不再寂寞,不再孤独,他那不大的茅屋相继住进了三个人,先是王干部,接着是董家欣和于小娜。因为这三个人的到来,断肠垭突然间显得拥挤,变得热闹起来。

王干部

王干部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干部,王干部只是一介草民。

王干部这个名字,打破了他们村茅缸、茅池、留根、毛孩的粗鄙叫法,高贵得足以让人仰视。快满月的时候王干部还没有名字,像村里其他新生儿一样,一直“毛孩、毛孩”的叫着。那天,镇政府农林办的赵干部来村里督导双夏工作,队长把派饭派到王干部家里,娘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给赵干部做饭烙馍。烙的是玉米饼子,黄灿灿的,上面被鏊子烙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褐色的小花,喷香喷香的诱人。饭是面条,黄豆和麦子掺在一起磨成的杂面,擀得薄薄的,切得细细的,扔进锅里,再放上一把青鲜油绿的萝卜缨,花红柳绿的,把赵干部吃出一头汗水。饭罢,赵干部擦擦嘴上的汤水,放下一斤二两粮票、三毛六分钱,走了。

赵干部前脚出门,王干部的爹后脚进来,拿起粮票和钱在手心里摔打几下,对老婆说,看看,人家当干部多好,国家每月都给他们发钱发粮票,穿不愁吃不忧的。说着,抱起儿子,点着他的小鼻子说,你长大了也给咱弄个干部当当,叫你爹你娘也跟着享享福。娘正刷锅洗碗,甩甩手上的水说,那就让儿子叫干部得了。爹说,你别说,这名字还真不赖,吉利,大方,就叫干部吧。

王干部读书不开窍,老把“乌鸦”读成“鸟鸦”,把“玉石”写成“王石”。他爹叫王必成,他把那一撇弄丢了,王必成就成了“王心成”。按说,这样叫倒也没啥,好听,顺口,涵义也上了一个台阶,心想事成嘛。问题是,名字好听不好听,涵义如何,是上辈子老人起的,你个小屁孩说改就改了?再说,大家叫他王心成,这不明明在讥笑王干部学习太差劲,太操蛋吗?所以,有人叫一次王心成,爹就在王干部身上练一回拳脚,肉乎乎的小屁股蛋时常印满暗红色的指头印。

别看王干部没当过干部,可在村里却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,他能给村干部带来荣耀,也照样能让村干部威风扫地。那一年有志家房子失火,砖瓦房,木材顶,房梁檩条烧得噼里啪啦响,红了半边天。可有志家的小儿子还闷在屋里,哭爹叫娘,哭声撕心裂肺。王干部到了火场,拉了一条棉被,在水坑里蘸湿,披着钻进火海,把孩子抱了出来。之后三年间,有志老婆逢人就说,俺这孩子的命啊,可是干部给的,硬是从大火里把他抢出来。本村人知道怎么回事,外村人就不知道了,都以为是村干部救了他儿子,就说,瞧瞧人家的村干部,多知道疼惜百姓,爱护百姓!村里干部听着十分受用,乐得美滋滋的也不说破。

王干部爹娘下世早,没来得及给他娶媳妇,一个人艰艰难难打发日子,没钱买肉吃,免不了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。村里丢了鸡鸭,都知道是王干部干的,可怜他鳏寡孤独不容易,也不和他计较,大多一笑了之,骂上一声:这货,逼嘴又馋了。春上,满圈家丢了只下蛋母鸡,这下捅了马蜂窝。满圈老婆是出名的不省事,丢根柴禾棍也能指天咒地骂上三天,更何况丢了一只下蛋的母鸡?一大清早,满圈老婆掐着腰在村街人多的地方开骂,前八代,后八辈,死了的,活着的,全部翻出来晒了一遍,指名道姓骂干部:你个断子绝孙的干部,你个缺了八辈子德的干部,你个乌龟王八蛋干部!我家的鸡肉是毒药,是砒霜,吃了让你嘴里长疔疮,眼上长痔疮,浑身上下长疥疮,生个小孩没屁眼……

从清早骂到中午,又从中午骂到日影西斜,直到天色黑透,各家各户回家吃饭,村街上没了人影才罢战住口。

次日天色平明,满圈老婆悠扬的骂声再次在村头上响起。满圈老婆骂街从不重复,骂过的,决不二次使用,骂街也要骂出水平,骂出新意,老那么几句有什么意思?算什么能耐?

——干部是猪生的,狗操的,王八养的——

——干部嘴长手长舌头长,贪污受贿爬墙头——

——干部头顶上长疮,脚底板流脓,从头坏到脚后跟——

骂着骂着,满圈老婆吞一声笑了:我这是骂谁呀?不像是骂那个王干部,倒像骂起村干部来了。他娘的,骂就骂了吧,骂几句出出气也好。

骂到第五天,支书和村主任吃不住劲,在一起商量说,这样下去可不是事,知道的呢,说那婆娘是骂王干部,不知道的呢,还以为是骂咱这帮人呢,这不有枣没枣一杆子打了吗?这不坏了咱们干部的名声吗?

当天晚上,支书和村主任找到王干部家,说,干部,你看看你弄的这球事!让满圈老婆热闹得天翻地覆,把我们也给扯了进去!你把名字改了吧,哪怕你叫县长省长呢,就是别再叫干部,免得我们跟着挨骂。

王干部阴着脸说,名字是爹娘起的,你叫改我就改了?其实呢,我还真不愿叫这破名字,你以为干部这名字多响亮?多好听?你们吃喝嫖赌啥不干?老百姓骂你们不也把我捎带上一锅烩了?我替你们背了不少黑锅?到底谁亏谁便宜?

王干部名字没改,不过也不在村里呆了,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了房门,背着铺盖卷进省城打工去了。

董家欣

董家欣做梦似的就当上了老板。

董家欣是姥姥带大的。董家欣原本有一个不错的家庭,父亲是县直机关的小职员,工资虽然不高,却也旱涝保收,到了月底,工资折朝银行的小窗口一递,几百块钱到了手里,刷刷刷数了,揣进了自家口袋。母亲温柔漂亮,在乡下镇上小学教书,也有一份稳定收入。董家欣的噩运是从六岁开始的。母亲教书的乡下距县城42里,半月十天才能回来一次,被窝还没暖热,掏火一般又得去赶城乡班车。年纪轻轻,实在耐不住寂寞,红杏探头出墙,和一个同事睡在一起,把董家欣撂给了父亲一个人。父亲也不甘落后,母亲搬走的当年七月,把机关的小打字员带回家,在了父母睡过的那张大床上翻云覆雨,折腾得黑天雾地。那一段是董家欣一生中最为灰暗的日子,父母忙着和新欢花前月下,细语浓浓,哪有心思照看儿子?董家欣一个人走出家门,来到街口,在槐树的阴凉里蹲下,逗弄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。父母终于结束冷战,在年底一个冻掉下巴的早上,各自带着新欢走进民政局,在一张宽大的桌子前办理了离婚手续,接着,又在另一张同样宽大的桌子前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。各自考虑到新家的安全和稳定,父母都坚持不要董家欣,甩破抹布一样甩给姥姥,送回了农村老家。

姥姥家很穷,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几只跑来跑去叨虫子吃的鸡子,从鸡屁眼里抠出鸡蛋,换盐,换煤,供董家欣上学。勉强供到董家欣初中毕业,姥爷和姥姥再也无力供下去,董家欣考个小中专,学建筑。毕业后进了苏一凡的公司当施工员。

董家欣恨父亲,也恨母亲。十几年后,董家欣有了出息,当上老板,那个小职员,还有那个小学教师,都要认回儿子。面对父母,董家欣仰躺在老板椅上,喝着香气氤氲的茶水,冷若冰霜的反问一脸皱纹小职员,你是我爸?请你解释一下爸字的涵义!小职员傻了,软着腿,塌着腰,走出董家欣宽大舒适的办公室。对那个又一次离婚、满脸苍桑的小学教师,看在姥姥的份上,董家欣没让她过于难堪,轻描淡写的甩给她一个厚墩墩的信封。自此,董家欣和过去的小职员,和过去的小学教师断绝了一切往来,工作闲暇,只到姥姥家的老宅子去看看,在姥姥姥爷坟上点柱香,烧些纸钱。

董家欣26岁那年,老板苏一凡胃不舒服,下黑便,吃不下东西。老板事情忙,吃饭照时不照晌,以为是简单的胃病,自己弄些斯达舒,雷尼替丁吃了,不管用,仍疼。这才去做胃镜,拉网切片,结果让苏一凡吓了一跳:癌症!苏一凡倒也想得开,人生一世,活过一个甲子,经了一个轮回,却也不算短寿。他唯一的遗憾,是独生女儿苏小雨仍然待字闺中。苏一凡知道,女儿长得丑,长得黑,小鼻子小眼,嘴角上还有几颗浅褐色的苍蝇屎,二十五六了也没有媒人上门。自己眼一闭走了,女儿怎么办?上千万的家产交到谁手上?偌大的公司交给谁打理?

苏一凡在医院打点滴想的是女儿,躺在家里调养想的还是女儿,女儿把苏一凡的心塞得满满荡荡。

忧心忡忡的苏一凡想到外面散散心,三转两转就转到了工地,站在大树阴凉下,望着往来穿梭的工人和不断上长的在建商场,心里不免生出些许悲凉。董家欣就在这时进入了苏一凡的视野,他正和工人吵架。董家欣让正浇筑圈梁的工人返工,原因是,使用的镙纹钢没有经过除锈程序,直接编成笼子下进基础。董家欣说那群工人:你知道你们是在干什么吗?是在谋财害命!这是商场,是千百人进进出出的地方,人命关天你们不会不懂吧!工人们反唇相讥,说,你不就是个施工员吗?返不返工你说了不算,得由苏老板说,只要他愿意浪费他的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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